在英国脱欧公投(Brexit)前的口舌论战里,当时掌管英国政府环境部的大臣特鲁斯(Liz Truss)在英国《太阳报》(The Sun)投书,批评那些支持脱欧、认为可以使经济脱离低迷成长的人住在「云里杜鹃地」(Cloud cuckoo land)─意即这些人脱离现实,思维和社会脱节。

用「杜鹃」做形容词,似乎不太了解这个在鸟类世界里声名欠佳的寄生虫。这幺说是因为杜鹃鸟妈妈不会安分守己地筑巢、孵蛋,反而把蛋下在别的鸟巢里,让自己的宝宝混进别人家,靠另外一只鸟妈妈养大。用动物世界的语言来说,杜鹃可能是最「奸巧」的鸟类。

我刚开始以为用「云里杜鹃地」来形容人脱离现实,有些牛头不对马嘴,但是知道它的典故后,却觉得这幺做恰如其分,甚至可以用于铺陈接下来讲的故事。

云里杜鹃地

「云里杜鹃地」是希腊的剧作家亚里斯多分尼兹(Aristophanes)在其作品《鸟》(The Birds)中所创造的新字眼。这齣在西元前四一四年首演的荒谬剧,其中人物皮喜泰(Pisthetairos,原意为「怀抱希望」),及尤尔丕(Euelpides,原意为「言似真」),受够了雅典的乌烟瘴气,决定要在天空建造一座理想的城市。

对于这个计画,天空的原住民「鸟类」起初充满怀疑和戒心,考虑之后同意协助这两位梦想家。首要之务是替这个新城市命名,皮喜泰灵机一动,说出「云里杜鹃地」,这个未来空中城堡的别名,因此诞生。

可惜这个世外桃源经不起时间及人性的磨损,生活品质不断地下降,所有雅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败类,例如乞丐似的诗人、占星家、线民等,络绎不绝地走后门移民到这里,使得这个伟大的事业以失败告终。

不是只有特鲁斯用「住在云里杜鹃地」来批评对手,以凸显自己的理智。例如英国前首相柴契尔夫人(Margaret Thatcher),也曾经用它来形容欧洲共同体的领导人,以及相信曼德拉(Nelson Rolihlahla Mandela)可以领导南非的人;美国前众议院院长金凯瑞(Newt Gingrich)也曾说美国总统欧巴马(Barack Obama)的绿能政策是「云里杜鹃地」。

飞越「杜鹃窝」

读者们知道这个典故之后,相信对精神病疗养院为什幺叫「杜鹃窝」(cuckoo's nest),就不觉得奇怪了。它的来源出自一九六二年美国作家克西(Ken Kesey)的小说《飞越杜鹃窝》(One Flew Over the Cuckoo's Nest)─描述一则发生在精神病疗养院中的故事,发人深思。

我没有考据克西为何选用「杜鹃窝」做为精神病疗养院的象徵,但是知道上述「云里杜鹃地」的典故之后,我深信他认为精神病患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里,好比自认理智的人批评别人住在「云里杜鹃地」那般不切实际。因为精神病患者在正常的社会里,被「公认」和现实的环境脱节。

我没看过《飞越杜鹃窝》的小说,但看过一九七五年由佛曼(Milos Forman)执导、杰克·尼克逊(Jack Nicholson)领衔主演的同名电影,而且被电影的象徵性手法所震撼,尤其还用了充满争议性的医疗方法做为蓝本。

剧中尼克逊饰演的莫非(Murphy),不知是受不了监狱的枯燥与不自由,还是真的精神状况有问题,所以被送到精神病疗养院,接受观察与治疗。他的行为在护理长与医师的眼中,相当不受控制,曾经一度被怀疑根本没有精神疾病,因此要求他离院、返回监狱,但是被莫非拒绝而作罢。

没有想到莫非在受到院方警告之后,行为并没有改善,反而变本加厉,计画了一次夜里的狂欢派对,藉此想逃出医院,可惜却因为喝醉酒而功败垂成。

这个一派对把医院搞得鸡飞狗跳,挑战了医护人员的底线,视莫非为极度危险人物,因此让他接受了当时最流行的治疗─针对无法控制的精神病患者,施予的「前额叶切除术」(Pre-frontal lobotomy)。

莫非被视为荒诞不经、难以控制的行为,在接受上述的手术之后,整个人变得呆滞、冷漠,甚至认不出同医院的病友。

剧中最后一幕着实令人动容,一直受到莫非启发,原本装聋作哑、绰号叫「酋长」的印地安人病友,不忍看到他以那种宛如「活死人」的状态留在院内,于是用枕头闷死他,最后以他之前建议的方法,打破窗户逃离了「杜鹃窝」,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愿。

电影中的精神病患很难逃出医院,但是如果完全放弃这个机会,实现梦想的机率就只有零。莫非代表的是挑战权威、想拥有「自由意志」的个体,他也不断地说服周遭病人表现自由意志,这样的行径被视为失控,使得当权者最后用手术剥夺他的「自由意志」。

幸福的切割?

不懂医疗的人看到这部电影会觉得很吃惊,但是了解莫非所接受的「前额叶切除术」,可能会更震撼。推广它的葡萄牙神经外科医师莫尼兹((António Egas Moniz)因此得到一九四九年的「诺贝尔生理及医学奖」,造成使用此手术替精神疾病患者治疗的风潮。不过他从获奖隔年迄今仍争议不断,一直有人要求撤回他的奖项,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为此遭受了很大的压力。

为何莫尼兹会发明如此残忍的手术?虽然他没有出自传,但是依据同事的口述,他是在一九三五年参加伦敦神经医学会时得到启发。当时他听了美国耶鲁大学两位神经学专家富顿(John Fulton)及雅各布森(Carlyle Jacobsen)的演讲,报告了一对黑猩猩贝奇(Becky)及露西(Lucy)的实验结果。

这两只原本活泼好动的黑猩猩接受前额叶切除术后,有了行为上的改变。富顿认为这是种「幸福的切割」(happiness cut),猩猩变得温驯很多。富顿回忆莫尼兹当时问他「是否可以将此手术扩展至人类」,他不敢正面给予回应,只回答说手术太过可怕,必须三思而后行。

其实在那个时候,医学研究已经大抵知道大脑额叶和人类的情绪有关,而且重要性不若其他脑内的部位。所以即便没看到富顿及雅各布森的实验,我想莫尼兹一定也会大胆尝试。

会议结束,回国的莫尼兹在几个月后,就替六个精神病患者施行「前额叶切除术」,其中包括精神分裂症、重度恐慌及重度忧郁的病人,其方法是在头颅侧面开两个小洞,用酒精大量注射前额叶,毁损该处功能。隔年他宣布成果,二十个患者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明显改善,三分之一有改善,其余的效果则不明显。

悲剧发生

上述的结果对当时令医疗单位觉得药石罔效的精神病患者,可说是一线曙光,全球医师群起效仿,有几十万患者接受了这项手术。可惜之后併发症报告频传,包括智力衰退、反应迟钝等,像是电影中的莫非一样。

但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无视如此正、反两面的激烈辩论,还是在一九四九年给予莫尼兹奖项,以表彰他发现「前额叶切除术」对特定精神疾病的治疗效果。

五○年代,苏联率先公布废止此项残忍手术,其他国家陆续跟进,到了七○年代,治疗精神病患者的药物有长足进步,全世界才全面中止此一争议性手术。

但悲剧已经造成,数十万计的病患及家属陷入愁云惨雾,有人如行尸走肉般地过完一生,带给自己以及家人无限懊悔。

至于莫尼兹呢?或许是报应,他无法参加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发表演说,原因是那年稍早,他被自己的患者开了四枪。讽刺的是,此人没有做「前额叶切除术」,该说他是意识清楚,认清莫尼兹的真面目?还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不受控制,莫尼兹还来不及替他动手术呢?

我很不认同莫尼兹,也赞成撤回他的奖座,虽然在法律层面上不符合「不溯及既往」的原则,但是却可以批判他带领全世界医师盲目伤害病人的错误作法,算是迟来的正义。

看完这则故事,你是否和我一样,有些混淆,究竟是被认为与现实脱节的精神病患住在「云里杜鹃地」,还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伟大医师们呢?

书籍介绍

《胖病毒、人皮书、水蛭蒐集人:医疗现场的46个震撼奇想》,时报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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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苏上豪

医学随着时代进步,许多今日的诊疗知识,往往是某个时代的创新理论;许多划时代的医疗相关工具、药物,都历经辛苦的尝试与改良过程。而这样漫长的过度期中,多少医师可能做了错误的结论;多少病患因此在痛苦中饱受煎熬,最后失去了宝贵的生命。

谁是医学史上的英雄,谁又是疯子?还是有人两者兼具?

苏上豪医师写下46篇精采绝伦的医疗史故事,实实在在有血、有泪,在诙谐幽默的文字中,深入了解故事背后的真谛,一窥丰富史料中的惊人发现。

以「幸福的切割」飞离杜鹃窝:精神病患的前额叶切除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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